四十歲之後,我把書架上那本封面已經磨花的《沉思錄》從第三排取下來。十六年前在誠品買的,書頁泛黃,當年用粉紅色螢光筆畫線的痕跡還在。那時候我二十四歲,剛進入第一份正職工作,每天加班到十一點,週末仍打開電腦處理沒完成的報告。

第一次讀的時候,我以為馬可・奧理略只是一個說話有點老氣、把自己對自己講的話寫下來的羅馬皇帝。畫線的句子是那種年輕人會喜歡的,比如:

不要浪費時間爭辯一個好人應該是怎樣的。直接去成為一個。

那時候覺得很帥。現在再讀,覺得很累。

同一句話,十六年後讀起來不一樣

書的第二卷有一段,二十四歲的我用螢光筆畫了線:

從清晨對自己說:今天我會遇見好管閒事的人、不知感恩的人、傲慢的人、欺騙的人、嫉妒的人、不合群的人。這些都因為他們不知道善與惡。

當年我把這段視為一種「先打預防針」的心態管理。職場上一定會遇到那些人,那就提前接受他們會這樣,不要被影響。

四十歲讀同一段,看到的東西完全不同。

馬可・奧理略不是在說「忍耐」。他是在說:這些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——而且在這個前提下,你既不會驚訝、也不會憤怒,只會覺得有點悲傷。

二十四歲讀的是「自我保護」,四十歲讀的是「悲憫」。

中間這十六年,我也曾經是別人眼中那個「好管閒事、不合群的人」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

把每一天當作禮物,不是因為快樂

馬可・奧理略反覆寫到死亡。年輕時讀,覺得這種人活著好累,整天想著會死。

四十歲讀,發現他不是悲觀。他只是在練習一件事:活得乾淨

你可能在這個下午就離開人世。據此而行、據此而言、據此而思。

不是叫你恐慌,是叫你不要把今天當成可以浪費的東西。一個人到了某個年紀,會慢慢意識到:時間真的會少。父母會老。有些朋友這一年沒約,下一年就見不到了。

這不是悲觀。是把日子過得像這是禮物一樣。


AI 出現之後,這本書還讀得進去嗎

最近這一年,我越來越多時間是在和 AI 對話。寫程式、整理思路、討論設計決策——它幾乎成了一個「外接的腦」。

這本《沉思錄》本來是寫給自己看的,馬可・奧理略沒打算出版。我有一個瞬間覺得:如果他活在 2026 年,他可能會把這些反思打進對話框,跟一個 AI 來回討論。

可是我又馬上覺得不對。

馬可・奧理略寫《沉思錄》的價值,不在於「他想清楚了什麼」,而在於 他在每一天的縫隙裡,反覆對自己說同樣的話。早上起床對自己說一次,晚上睡前再說一次。一輩子都在練習。

這個過程是不能外包的。

AI 可以幫我整理一個論點、可以幫我看到一個盲點、可以幫我寫出更清楚的段落。但它沒辦法替我「練習」。練習這件事,定義上就是:你要自己做。

真正屬於我的部分

那麼 AI 出現之後,《沉思錄》到底還讀得進去嗎?

讀得進去。而且,比以前更需要。

因為在 AI 能夠幫我做大部分「思考的成果」之後,我開始發現:真正屬於我的那一部分,越來越清楚地剩下了什麼

剩下的,是那些不能外包的東西。

  • 對自己的承諾
  • 對痛苦的耐受度
  • 對人的善意
  • 在一個無人看見的下午,你選擇了什麼

馬可・奧理略當年寫給自己的,正是這些。


四十歲那天,我把這本書放回了書架的最前排。

不是要每天讀,是要讓它一直在我看得到的位置。